陈默感觉自己正在通过一条狭长的隧道。
西周漂浮着零星的记忆碎片，有他熬夜改设计图时咖啡杯上氤氲的热气，有奶奶临终前枯槁的手，还有车祸瞬间挡风玻璃蛛网般的裂纹。
这些画面被某种力量拉扯着，扭曲成斑斓的旋涡。
"哇——"刺骨的寒意让他本能地哭出声。
粘稠的羊水从鼻腔里涌出，有人在拍打他的后背。
视线模糊得像蒙着毛玻璃，但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粗糙的手托着，血腥味里混着劣质灯油的气息。
"是个带把的！
"接生婆的声音像是从水里传来，"柳娘子，快看看你儿..."陈默努力转动脖颈，看到草席上脸色惨白的妇人。
她发间别着的木簪己经歪斜，汗水浸透的碎发贴在额头上，嘴角却带着虚弱的笑。
这就是自己这辈子的娘亲？
陈默试着抬手，却发现连最简单的抓握都做不到——这具身体实在太孱弱了。
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木门"吱呀"一声被撞开。
挟着风雪冲进来的男人背着竹制货架，靛蓝短打上结着冰碴。
他愣在门口，货架上拴着的铜铃叮当乱响。
"当家的..."柳氏气若游丝，"给孩子...起个名..."货郎扑到床前，手指悬在婴儿皱巴巴的脸蛋上方颤抖。
陈默注意到他右手缺了半截小指，虎口处有道蜈蚣似的旧疤。
这是...被利器所伤？
"叫运金！
"货郎突然说，"李运金！
"陈默——现在应该叫运金了——心里一紧。
在原来的世界，他看过太多网络小说。
通常叫这种名字的，要么命途多舛，要么背负血海深仇。
没等他细想，喉头突然泛起腥甜，竟是呛出一口黑血。
"阴煞入体！
"接生婆惊叫，"定是方才过落魂坡时染了脏东西！
"货郎猛地扯开衣襟，从贴身布袋里掏出一枚布满裂痕的玉坠。
李运金瞳孔骤缩，那玉坠表面浮着层幽蓝光晕，分明不是凡物。
当冰凉的玉石贴上胸口时，他听到骨髓深处传来琉璃破碎的声响。
记忆潮水倒灌。
原来三天前，货郎李二去三十里外的白云坊送货。
那本是修真者交易的地方，凡人误入轻则折寿，重则丧命。
但坊市脚夫一日能挣半块灵石，抵得上凡间半年的挑费。
行至黑松林时，天上突然炸开一团血雾。
陈西躲在山岩后，看着两个御剑修士斗法。
紫袍老者祭出青铜古镜，镜光所过之处树木尽成齑粉；青衫少年则挥出漫天银针，每根针尾都系着朱砂符箓。
最后少年被镜光扫中左肩，整个人像瓷器般片片碎裂。
老者刚要上前，却被少年袖中突然窜出的金蚕钻进耳蜗，七窍流血而亡。
两具尸体坠入深涧，只剩个褪色的乾坤袋挂在树梢。
李二等了一炷香才敢去捡。
袋里除了十几块下品灵石，还有枚生锈的青铜钱。
钱币正面刻着"通天"二字，背面是团模糊的星图。
而此刻的李运金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正在和席卷全身的困意抗争，玉坠带来的暖流在经脉中游走。
模糊的视线里，父亲将染血的青铜钱穿绳系在他手腕上，母亲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胎发。
李运金是被米糊的焦香呛醒的。
茅草缝隙漏下的阳光在他眼前织成金网，耳边传来规律的“咔嗒”声。
那是母亲柳氏在织机上踩踏板的动静，三年来他早己熟悉这声音里的每处顿挫——当织梭卡住经线时，会多出半拍颤抖；而母亲咳嗽发作时，踏板声便碎成漏气的风箱。
“运金醒了？”
柳氏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。
李运金在襁褓里扭动脖颈，看到土灶前煨着的陶罐正咕嘟冒泡。
父亲李二昨日从镇上换回的半斗糙米混着野芹，在滚水里翻出浑浊的浪。
这是他们家连续第七天喝菜粥，瓦缸底那袋黍米得留到冬至祭灶。
木门忽地被推开，李二肩头的霜花扑簌簌落进屋里。
他卸下三尺高的竹制货架，那些磨得发亮的隔板上还沾着朱砂粉末——这是从修真坊市带回的痕迹。
李运金注意到父亲右手始终蜷在袖中，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掌像片枯萎的荷叶。
“白云坊的刘掌柜扣了三成脚钱。”
李二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，五块灵石在桌角磕出清脆的响，“说是前日送货时蹭花了紫阳观的漆盒。”
柳氏织布的动作顿住了。
李运金数着母亲咳嗽的间隔，这次足足憋了六下心跳才喘过气来。
织机下的藤筐里堆着染坏的葛布，靛青染料是拿李二的旧衣改的，在冷水里泡太久泛着白翳。
“当家的，把那个给孩子戴上吧。”
柳氏忽然说。
李二沾着泥渍的手指伸向怀中，掏出的青铜钱在晨光里泛起暖黄。
三年前李运金出生那夜，这枚刻着“通天”二字的古钱吸饱了他的胎血，从此便成了他的长命锁。
李二用麻绳把它穿成项链，绳结总是打得比货架捆绳更复杂。
“昨夜我听见后山有剑啸。”
李二摩挲着铜钱背面的星图，那些凹凸的纹路在他虎口老茧上蹭出沙沙声，“怕是巡山的仙师们在追查上月的劫镖案。”
李运金盯着父亲右手的伤疤。
那道蜈蚣状的旧伤从虎口爬到腕骨，是七年前李二给赤霄门送灵药时，被劫匪的断刀划的。
当时装着止血草的玉匣子摔碎在崖边，李二硬是趴着捡回半匣药渣，这才没让怀孕的柳氏被债主拖去抵账。
门外传来驴叫，是隔壁孙寡妇来借石磨。
柳氏忙把织到一半的麻布盖住灵石——凡人私藏灵矿是要剁手的。
李运金嗅到孙寡妇身上有股熟悉的腥甜，像极了父亲从修真集市带回的劣等丹药味道。
“听说镇东王老爷家的小姐被仙门选中了。”
孙寡妇的破锣嗓子震得窗纸簌簌作响，“光是入门礼就收了一颗南海鲛绡，护送的内门弟子踩的飞剑镶满夜明珠哩！”
李二低头搅动粥锅，木勺在罐底刮出刺耳的吱嘎。
三年前他冒险去白云坊给仙人当脚夫，本是想给难产的柳氏换颗续命丹。
谁知那日仙师斗法，他在死人堆里扒出铜钱时，修真界的血腥气就再没离开过李运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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